片纸纸

呼呼呼

无措(一)

三日月拉着他银白的Rimova,稳稳当当地走在机场大厅里。大理石的地面不及他踩着的一双皮鞋亮,而配着他这双皮鞋的,自然也是一套贴身高档的高订西装,如三日月本人一样奢华内涵,又十分扎眼。他倒一心想要低调,无奈他的这张好脸走到哪里都能引人注目,实在事与愿违,更何况这样的他现在还抱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盆栽在另一只手里。随身带仙人掌,也不算是个太正常的行为。好在他坐在和他一样高贵的头等舱里,出来得早,不至于被更多人围观。

小狐丸大老远儿就瞧见英姿飒爽的三日月挺着胸膛,在周围人们的注目礼下挂着他如沐春风的笑踏着步子往前走,颇有代表某国到另外一个国家拜访外交的架势。他这股游刃有余的气质太显眼又太独特,小狐丸甚至不用再看第二眼就能确定那个被当艺术品围观还气定神闲走过来的人就是他们公司好不容易请回来的祖宗,也不知道哪个国家首领下飞机的时候有没有他这么起范儿。小狐丸和三日月也是熟识了,知道这飞了十几个小时回国来的精英,实则就是上天派来祸害人的妖精,麻烦得很。而他小狐丸,大约是之前的八辈子都和三日月有仇,这辈子才被公司安排伺候这个麻烦精。

“月哥,月哥这边!”同小狐丸一起来的小朋友跳起来跟三日月挥手。说是小朋友,其实他也不小了,只不过是相比同龄人他更好动了些,热情了些,名字更容易勾起一代人的情怀了些——“Hi,狮子王。”三日月这么叫他,两条长腿没迈几步便走到他们跟前,单独向挥舞着双手的狮子王颌首问好。

“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三日月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狮子王的脑袋,确实也把他当小朋友了。他俩其实就见过一面,在美国。狮子王去纽约出差顺带着看望小狐丸,在那里见到了传闻中的三日月,就那么迷上了。狮子王就势握住被三日月松开的箱子把手,想帮着拿仙人掌被拒绝了,就乖乖放下手,举止与答话都充斥着对三日月的崇敬,“月哥说是就是!“三日月是他在他们公司里最崇拜的男人之一,面对偶像,他活生生弄出一套莫名有黑道色彩的相处模式,就差献上自己一根小指以示衷心了。

三日月只是笑,也不忘再跟小狐丸say个“hi”——一个都不落下,多好多体贴的人哪,狮子王替三日月拉着箱子,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独自吹嘘起来。月哥人好,连箱子都那么好拉。

小狐丸显然没觉得三日月hi得有多体贴多好,祖宗回国,他可有得受的。要说这个三日月何许人也,得从他们三条集团开始说起。他们三条证券可以说是在国内金融界混得有头有脸的基金公司了,管理规模可以顶得上排他后面几家的总和,上市的时间也远比其他公司早得多得多。而这样实力雄厚的三条,面对三日月依旧要低下身段去请。

三日月刚被三条的人找上的时候还是个尚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学生,只不过人家游得这片海隶属沃顿,名气实在响亮,而三日月又是游在最前端的其中一个,以往的实习经历与成绩又有目共睹,因此在全世界都有名声的顶级公司之间抢这么一个人精,三条又实在不太能算得上什么了。人一旦太过优秀,这些一个个看似难以让人拒绝的邀请,便成了习以为常。所以在三日月眼里,难得的机会是不存在的,他才是手握主权的一方。机会是他给别人的,那些不断向他递到面前的枝条,仿佛唯有被他选择了,才化身为橄榄枝,是他抛给被他选择了的那家公司的。

而三条递过去的枝条,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三日月看上。三日月毕业后留在了曼哈顿,而三条的老大契而不舍,仍旧想方设法地拿出极好的条件来换取三日月的青睐。小狐丸便是自三日月还在上学的时候就被公司送去美国的特派人员,专门给三日月递树枝的。这一递就是四年,枝杈都长成树了,虽还未革命成功,倒是让小狐丸和三日月建立下了友谊。

彼时的小狐丸对公司还有一颗赤诚之心,为了帮老大挖墙脚,使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去给三日月当保镖兼保姆,又送咖啡又送饭,上下班还能专车接送,那一阵子他都被折腾得瘦了一圈儿。纵使是三日月也不好意思白白被伺候成这样,终于有心思看一眼三条家的树,问日夜辛劳的小狐丸,是不是回了国也有人这么伺候他。三日月的原话自然不是这个,但意思小狐丸是理解到位了的。当时他以为他们公司的树终于能成橄榄树了,便一咬牙点了头说那当然。小狐丸辛苦这么久,为的不就是得到三日月给他们公司的机会,所以不管三日月的要求有多无理,也要先把机会争取下来。然而三日月听完笑完,还是没有回国的意思,气得小狐丸非常想自己回去了,可他转念一想就这么回去他岂不是白做了四年牛马,心态犹如放不下花过大把时间精力走肾又烧肝的辣鸡手游,便又沉住气,继续跟三日月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切有了转机都要归功于小狐丸叫三日月去看的一场电影。电影本身且动摇不了三日月,动摇他的,是在他旁边哭成泪人的男生。这部电影是由真实故事改编的,讲的是人与狗之间的情谊。这类电影大多以催泪为主,三日月去看倒不为放水,他对小动物的喜好停留在只当他们是可爱的存在,更深的情怀便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只是小狐丸要给自己休两个小时假,塞了票给三日月就跑路了。三日月想着周末也没什么安排,还真来了。

三日月身边的男生,可以说是被催泪催得非常惨了,看见小狗可爱了哭,看见小狗不行了也哭,电影开始滚卡斯表了他还在哭。三日月看着他哭,根本无暇再看小狗,只觉得他哭得好可怜,忍不住递了随身带着的手帕给他。男生显然没想到会被邻座的同性绅士对待,吓了一跳,哭都哭不出来了,接过手帕下意识用本国语言轻声道了谢,末了才反应过来补一句Thanks。三日月听他是同自己一个地方来的,就用他们都更熟悉的语言让他别客气。

等影院的灯完全亮起,三日月仔细打量着男生,发现他瘦瘦的,个子不矮,胳膊却比自己的细了能有一圈儿。头发、肌肤,都是雪一样的颜色,配上他哭红的眼睛,让三日月一下联想到兔子。这就非常可爱了。三日月心里敢这么想,倒不至于轻薄到当着还不认识的人就这么说出来。三日月望着这只白兔子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心想这一定就是恋爱的感觉。以前为什么没有过,他确定自己对兔子并没有特殊喜好,总不会是因为他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哭,而恰好这个男生是第一个开通了他这条怪癖的人。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然三日月没汪汪,另一个也不是因为老乡汪汪。然而异国他乡见到可以用母语交流的人自然会比平时更热情些,三日月看着男生眼泪汪汪地跟他说他叫鹤丸,出国只是想找些灵感,再过一阵子就要回去了。

三日月好奇:“什么灵感?”

鹤丸这会儿还有点哽咽纯属生理上没缓过劲儿,说:“画画。瓶颈了,就出来看看。国内这电影还没上映呢,我就买了票,结果这么丢人的样子还被你看见了。”说完还笑得很不好意思。

手帕的精致作工和上面低调又经典的纹路彰显着自己的价格不菲,鹤丸识货,看了一眼就说等收拾干净了再还给三日月。不过区区一条手帕,它再出自哪家名门,即便就这么送给鹤丸对于三日月也是连眨眼都不需要的微不足道。可三日月知道这条手帕一旦送出去,他再见到鹤丸的机会便也小了。这条手帕的意义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极为不寻常了,所以三日月点点头,没有拒绝鹤丸的提议。无论是之前哭声忍得辛苦的鹤丸、笑得腼腆的鹤丸,还是后来握着手帕说要清理的鹤丸,都给了三日月十分乖巧可爱的印象。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过分融洽了。他们并肩走出放映厅,鹤丸抬起脸问三日月他眼睛是不是还红。三日月帮他凑过去看,离蜜色的眼睛那么近,连鹤丸的呼吸都轻柔地扑到脸上,是不是完全带着一颗善心去看的尚待考证,他却真的只是在看鹤丸的眼睛,看完拉开那段过近的距离,正经地回:“不太红了。”

三日月的脸那么近地摆在面前对谁都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鹤丸也不例外,愣愣地望着三日月完美的脸来了,又带着他眼里的夜空和新月毫无留恋地走,不留一片云彩,鹤丸连退后都来不及。他眨眨眼回过神,听三日月在有些多余的靠近之后又这么正人君子的回答,就出声笑了。

出了影院,已是路灯接替了阳光的晚上。时间正好,不起共进晚餐的念头都难。鹤丸抬头望着灯火阑珊下依旧倔强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几颗星,却说要先回去了。三日月说要送,又被鹤丸婉言拒绝了。三日月只好让鹤丸路上小心,没再挽留。于是他看着被灯光染上暖黄的鹤丸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举起的手里拿着手帕,和手帕里夹着的一张名片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有时间来当我模特呀,三日月宗近。”

说完笑呵呵地走了,留着三日月一个人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他的背影直到消失。鹤丸在三日月的印象里可爱依旧,乖巧却少了,竟是个机灵的主。现在的鹤丸知道三日月可比三日月知道他多些,连让三日月趁机知道住处的机会都不给。可是被摆了一道呢,三日月就此忘不掉鹤丸临走前笑里的狡黠,走着心地记着了。多有趣的人,三日月对这个未知的鹤丸的一切都好奇极了,每每想起,就忍不住自心底地笑。倒是苦了小狐丸,实在不知道三日月看完那场电影之后为什么总无缘无故就要笑起来,简直慎得慌。他还担心祖宗别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否则他可就亏大发啦。

过了几天,鹤丸真的出现在三日月公司的楼下。他斜靠在大堂的柱子上,在庞然大物的旁边他就显得更纤细了些。三日月下了电梯见到他,其实是很惊喜的。鹤丸就像偶然落在家里阳台上的小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甚至什么品种,三日月都全然不知。他之前不敢贸然接近,怕惹得人家飞更远了,又不确定是不是还能再见到鹤丸,就显得格外被动。所以鹤丸带着他的手帕在门口等他,就像同一只小鸟又飞回了阳台,给他叼来一枚玫瑰种子一样。

鹤丸还回来的手帕,比之前多了柠檬和柑橘的香气,清冽沁人,是和鹤丸身上一样的味道。三日月接过手帕,夸味道好闻。

鹤丸笑着走近一步,清香的味道就更浓些:“手帕好闻?”
三日月之前的被动完全出于为了不吓跑鹤丸,现在鹤丸主动接近,他就变回更主动地一方,执起鹤丸的一只手低头闻了闻才说:“鹤丸更好闻。”

小狐丸自这一天起便收到了三日月不要他再来伺候的信息,连车钥匙都被要走了。若不是三日月亲自过来跟他拿钥匙,小狐丸就是秃了也不会信那个祖宗能好心让他消停几天。他虽不知三日月破天荒愿意自力更生的具体缘由,但迫切想放假的心情使他连好奇心都少了许多。所以小狐丸把钥匙扔给三日月后什么也没问,一点不想让三日月的事耽误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结束的好日子里的每一秒钟。

有三日月这个地陪在,鹤丸的纽约之旅想不精彩都难。导游尽职尽力,不仅包吃包玩,到了后几天还包住了,在家里一丝不挂地躺在沙发上由着鹤丸比划,履行了给鹤丸当模特的诺言。这样的氛围没坚持多久,幌子一般的笔和纸便早早被鹤丸丢到一旁,自己却已经跑到沙发上和三日月叠着。三日月和他接吻,在这期间,他身上里里外外多余的衣物都被三日月褪在地板与地毯作伴,没一会儿就变得和三日月一样,只剩雪白的身子一干二净地暴露在外,由着三日月在上面游走爱抚。这下生理问题也一并解决了,可以说是非常深的深度游了。

三日月听鹤丸在他退出去时小小的呻吟,伸手撩起鹤丸的头发,亲上汗湿的发根。鹤丸整个人趴在三日月身上被他搂着,事后的温存尚还有余,他却已经开口:“明天我就要回国了。”

三日月顿了顿,鹤丸虽和他说过只是在这里呆一阵子,却没说这一阵子究竟有多久。鹤丸未提,三日月也没问,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一段时间其实不算短,在鹤丸这句话后却一下又变得转瞬即逝了。三日月舍不得,拉着要直起腰的鹤丸不给走,带着委屈的小情绪怪他:“鹤都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我也不会晚些走啊。一样的嘛。”鹤丸拍拍他,干脆在三日月怀里不动了。

三日月没说话,即便鹤丸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可他心底隐约感觉得出来还是不一样的,可他说不上来,只好选择沉默。

“不难过啊,你看,”鹤丸总算从三日月的臂弯里溜出来,拿起茶几上他前两天买的仙人掌说,“你把它当作我,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三日月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坚定地说了“不好”。这浑身带刺的小盆栽,要如何代替身上这个可以抱可以亲的鹤丸,光是这两样就无可替代,更不要说其他。三日月牛脾气上来,倒把鹤丸逗笑了,伸手捏捏三日月即使不开心也并不影响美观的脸:“你和你们华尔街上的那头牛谁更倔一点?我猜是你。”三日月翻身把鹤丸压在下面,有些霸道地亲上鹤丸。鹤丸并不恼,勾住三日月的脖子积极回应,一条腿还抬起来磨三日月,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间隙笑着出声:“再来一次?”

之后便确实被拉着再来了,却不止一次。三日月听着鹤丸的喘息又一次在里面释放,这才像终于勉强接受了鹤丸要离开的事实,依依不舍地留在鹤丸体内,半天才闷闷开口:“明天我送你。”

鹤丸虽然很累了,牛宝宝一样的三日月还是要哄的,就咬着他的耳朵嘱咐:“仙人掌,别养死了。”那是他俩在街上闲逛时发现的一家盆栽店里买的。相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旅游景点,这种本土风情浓郁、游客很少会来的地方才更深得鹤丸喜爱。三日月曾和鹤丸说过他什么都养不活,所以从来不养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鹤丸不信邪,恰好又早在进店时和这颗仙人掌结下眼缘,便买下送给了三日月。

第二天下午小狐丸又被祖宗召见了。小狐丸好一阵子不见三日月,总觉得他莫名滋润了些,现在又有点伤感的情绪在,和他上次见到的那个没心没肺笑里藏刀的三日月似乎不太一样。那个十分臭屁觉得自己啥都行的三日月现在正坐在沙发上凝视着茶几上的仙人掌,半晌严肃地问小狐丸,仙人掌要怎么养。

小狐丸现在确定三日月是不一样了,竟然还会请教人了。然而目前这些不一样,都不是最不一样的。三日月虽然发出了请教,却似乎并没有要听小狐丸回应。他抢在小狐丸之前开口,做出了一个让小狐丸半天合不拢嘴的大决定。

他站起来跟小狐丸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做完,就回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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